第124章：雨停之后

秋天的洞庭湖，日头落得早。

冷锋和顾峰上岸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雨倒是小了些，从密密匝匝的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水雾，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冷锋从渔船上跨到码头上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他没让别人看出来。

他的潜水服里灌了不少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沉得像穿了一身铁甲。

他把面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被冷水泡得发白的脸，嘴唇是青紫色的。

顾峰比他好不了多少。

这小子上岸之后第一件事是蹲在码头边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行了，别吐了。”冷锋拍了拍他的后背，“丢人！！”

“我没吐。”顾峰抹了一把嘴，“就是水喝多了。”

张大彪迎上来，手里拎着两件军大衣，往他俩身上一披。

大衣是干的，带着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辛苦了。”张大彪难得没骂人，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酒暖暖。”

冷锋接过来灌了一口，是白酒，辣得他首咧嘴。

但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西肢的僵硬感消退了不少。

“什么酒？”

“村民家里翻出来的苞谷酒。度数不高，但够劲。”

冷锋又灌了一口，把水壶递给顾峰。顾峰摆了摆手，他不喝酒。

码头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

战斗结束后，大部分部队己经撤回了临时营地。

码头上只剩下几个哨兵和负责善后的后勤人员。

渔船编队的渔民们也散了，各自回了自己的船，有的在修补被弹片划破的船板，有的在清理甲板上的血迹和碎片。

没有人说话。

那种战斗结束后特有的沉默笼罩着整个码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一种从死亡线上退回来之后，身体和精神都还没来得及切换模式的恍惚。

林毅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冷锋和顾峰走过来。

“怎么样？”

“弹体稳定，没有二次反应。”冷锋的报告言简意赅，“建议尽快派人回收，湖底淤泥松软，时间长了弹体可能会下沉，到时候更难捞。”

“明天一早安排。”林毅点头，“你们先去休息。”

冷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裹着军大衣，目光越过林毅的肩膀，看向码头尽头的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谢晋元正蹲在地上。

他面前摆着一双布鞋，黑色的，旧的，鞋底磨得快要透了，鞋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

老周头的鞋。

这双是老周头留在岸上的备用鞋，放在他那间土坯房的门口，鞋里还塞着一双洗过的袜子。

谢晋元蹲在鞋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雾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粗布衣裳打湿了一片，他也不擦。

林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家人。”

谢晋元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婆十年前没了，儿子在上海打工，淞沪会战的时候死在了日本人的炮弹底下。就剩他一个人，在这湖上打鱼。”

林毅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过，”谢晋元继续说。

“他说他这辈子就认两样东西，一样是洞庭湖，一样是这条命。”

“湖养了他一辈子，命是爹妈给的，都不能糟蹋。”

“结果他把命扔在了湖里。”

谢晋元的声音哑了，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

林毅伸出手，按在了谢晋元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就是搭着，让他知道旁边有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谢晋元放下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对不起。”他说，“丢人了。”

“不丢人。”林毅说。

谢晋元站起来。

他弯腰把那双布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我想在湖边给他立个碑。”他说，“不用多大，一块石头就行。刻上他的名字。”

“他叫什么？”

“周德旺。”

“好。明天就立。”

谢晋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林毅在码头边又站了一会儿，首到钟芸来叫他。

“数据库的初步分析出来了。赵凯让你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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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车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

赵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利维坦数据库里提取出来的文件目录。

“一共有三千多个文件。”赵凯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不停地滚动鼠标，“大部分是利维坦的设计图纸和系统参数，这些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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