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方铁的故事

方铁比林毅想象的要年轻。

那块疤遮住了一部分，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老了五六岁。但摘掉帽子，在油灯下看清楚了，他也不过二十八九岁，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是那种长年户外晒出来的深褐色。

“法租界的哑巴。”沈先生看着他，若有所思，“你在武汉做什么？”

“码头。”方铁说。

“张大彪那组盯的是码头和哑巴，”苏小七在角落里说，“合着你一个人当两个用？”

“我一开始在码头做工，后来换了。”方铁看向苏小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怎么有个小姑娘。”

“你管我是不是小姑娘，”苏小七不高兴地说，“我比你能打。”

冷锋在旁边，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毅把话拉回来，“你换去做什么了？”

“运东西。”方铁说，“陈先生的那些大块头设备，码头上卸了货以后还要往里头运，进厂房、进实验室。码头上跑的人不一样，陆路上的线我熟，就换到这块来了。”

“所以你和信使刘根生有交集。”

“经常碰到。”

“他人在哪？”

方铁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方铁把嘴抿了抿，沉默。

林毅没有追问，从桌上拿起那张联络名单，展开，放到方铁面前的地上。

“这是从你身上搜到的。棋手的名单，六个代号，三个死了，三个还活着。你认识哪些人？”

方铁低头看了一眼，把脸别开了。

“不认识。”

“这三个代号，”林毅用手指点了点打叉的三个，“打叉的，棋手确认死亡或者失联的，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林毅叹了一口气，把名单折起来。

他在方铁对面的地上坐下来，不坐椅子，就盘腿坐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跟方铁齐平。

这个动作让方铁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

“方铁，”林毅说，“我不打算打你，也不打算用你换什么东西。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棋手是谁，长什么样，在哪。”

“告诉我这个，你在我这里的事就完了。”

“之后你把我怎么着？”

“送去重庆。怎么判是军法处的事，不是我的事。但你至少活着。”

方铁低着头，在想事情。

林毅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沈先生在一旁喝了口己经凉透了的茶，把茶碗放下，也不说话。

周平盯着自己的膝盖，眼睛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方铁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见过棋手一面。”

屋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林毅问。

“去年冬天。在武汉，法租界的一家茶馆，是陈先生带我去的。说是引见，让我见见上面的人。”

“他什么样？”

“五十来岁，中等个头，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的是中国式的棉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绅士。”方铁停了一下，“但他的手不普通。”

“什么意思？”

“他的手上有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是长年握笔画图的那种，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虎口。我在工厂干过，见过工程师和技师，他们手上的茧就是那个位置。”

“他是技术出身的人。”沈先生说。

“是。而且他日语说得太好了，不是学来的，是从小说的。但他的中文也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听不出来是日本人。”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真名。陈先生叫他先生，没有用过名字。”

“长相还记得什么？”

“眼镜是圆框的，镜片很厚，度数不低。左脸颊有一颗痣，黑的，黄豆粒大小。”方铁想了想，“走路有点跛，左腿。不明显，但看出来了，他自己也没想刻意遮。”

林毅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

圆框眼镜，度数深，左脸颊黄豆粒大的黑痣，左腿微跛，五十来岁，中等身材。技术背景，日语中文都流利。

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不再是一个代号，不再是一个符号。

“棉布铺，”林毅换了个问题，“棋手明天来，他进门之前，有没有什么固定的确认方式，或者信号？”

方铁停了一下，“你要打埋伏。”

“回答我。”

方铁看着林毅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陈先生的规矩，见面前先发一个暗号。是在约定地点附近的某处做一个标记，表示场地安全。标记的方式各地不一样，这次南京我不清楚。”

“那个叫田的日本人知道。”周平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今天我在棉布铺里，田说过一句话，说棋手到南京之前，他要先去某个地方确认一下。”周平皱着眉努力回忆，“他说的是……中华门城楼底下，往左数第三个射孔，里面放着一个东西，棋手来之前他要去检查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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