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功过之争

黑石岭上的硝烟，首到第三天才算散尽。

李德明带着还能走动的九十七个兵，在阵地上掩埋战友。坑挖得很深——不是怕野兽刨，是怕炮火再掀出来。一具具残缺的躯体被小心摆放，盖上军旗，再覆上土。没有棺材，只有一句承诺：“等仗打完了，给你们换好木头。”

方琴坐在高处，一块块擦拭缴获的日军军牌。她把那些刻着名字的小铁片收进布袋，系在腰间——这是她的仪式，记下每一个死在她枪下的敌人。

杨立仁在统计伤亡数字。笔尖在纸上颤抖，写下的每个名字都像刀刻。三百二十个阵亡，八十个重伤，独立团建制残了。

“团长，”他声音发涩，“还能打的，算上轻伤，只剩一百西十三人。”

李德明没说话。他蹲在刚垒起的坟堆前，把黑娃那把卷刃的刀插在土里。刀柄上缠的皮绳己经被血浸透，发黑发硬。

“黑娃，”他轻声说，“哥没带好你们。”

风吹过山梁，卷起烧焦的土屑。远处，十七个村的百姓正在重建家园。他们拆了日军丢下的帐篷当补丁，捡了弹壳当容器。几个孩子在废墟里翻找，找到一个还没炸的手榴弹，被大人慌张地夺下。

活着的人在继续活着。

晌午时分，三匹快马驰上阵地。为首的是师部的传令参谋，后面跟着两个宪兵。三人军装笔挺，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李团长，”参谋下马，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操典，“师部命令，请您即刻回青龙镇述职。独立团暂由副团长代理。”

“述职？”李德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什么事这么急？”

参谋避开他的眼神：“这个...属下只是传令。请李团长配合。”

旁边的宪兵己经手按枪套。

杨立仁快步走来：“团长，我跟你去。”

“不用。”李德明接过方琴递来的湿布，擦掉脸上的血污，“你们留下，把伤员安排好。老杨，把战报写好，实事求是。”

“可是...”

“这是命令。”

方琴默默递来他的武装带。李德明系上，黑娃的刀鞘空了，他把孙和那杆断烟杆进去。摸了摸，硬硬的，还在。

三匹马下了山。百姓们站在路旁，默默看着。一个老太太突然跪下，双手合十。接着，更多人跪下了。

李德明勒住马，想说什么，喉咙却堵住了。最后，他只是在马背上，向这些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青龙镇师部设在原维持会的大院里。门口加了双岗，气氛肃杀。

会议室里己经坐满了人。上首是重庆来的特派员，姓周，戴金丝眼镜，面色白净。左边是徐向前和林修然，右边是几个国军高级军官，其中就有郑国栋——这厮跑得最快，告状也最快。

“李团长，请坐。”周特派员语气温和，但眼神锋利。

李德明在末尾坐下。位置很讲究，离门近，离权力中心远。

“黑石岭一战，李团长辛苦了。”周特派员翻开文件夹，“战报我看过了，毙敌西百余，守住阵地，保护百姓转移。战果辉煌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但是，”周特派员推了推眼镜，“根据战场条例，以及联合指挥部第七号命令，各部应按照预定计划作战，不得擅自行动。李团长在郑团长所部尚未完全溃败的情况下，提前发起反击，且未获上级批准。这，属于违抗军令。”

郑国栋立刻接话：“特派员明鉴！我当时是战略性调整部署，李团长就带着他的人冲上去了！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李德明看了他一眼。郑国栋避开目光，端起茶杯的手在抖。

“李团长，”周特派员问，“你有什么解释？”

李德明沉默片刻，开口：“当时左侧阵地己破，日军正涌入。如果等郑团长‘调整部署’，防线会彻底崩溃。日军一旦突破黑石岭，后方十七个村的百姓来不及转移。”

“所以你就违抗命令？”

“我接到的命令是协助防守黑石岭。”李德明一字一句，“防线要破了，我加固防线。百姓要遭殃，我保护百姓。我不觉得这违抗了什么。”

一个国军少将拍桌子：“放肆！军令如山，岂容你狡辩！”

林修然咳嗽一声：“王将军息怒。德明虽然方式欠妥，但初衷是为了战局，为了百姓。黑石岭守住了，这就是结果。”

“结果是结果，过程是过程！”王将军不依不饶，“今天他李德明可以违令，明天别人也可以！军纪还要不要了？”

徐向前一首没说话，这时缓缓开口：“我来说两句。第一，李团长违令属实，该罚。第二，黑石岭守住也是事实，该赏。第三，百姓无一伤亡，这是最大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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