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胖娃的请求

李德明贴在崖壁上，一动不敢动。远处的枪声密集如爆豆，夹杂着隐隐的喊杀声，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柴万红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身后，二十个人贴在崖壁上，谁也不敢出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慢得像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又过了片刻，彻底停了。

李德明屏息听了听，没有新的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继续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踩到了实地。鹰嘴崖过去了。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跟过来。胖娃最后一个过来时，腿都在抖，脸色煞白，却还挤出一个笑:“团长，这崖……真他娘险。”

李德明没说话，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二里地，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坳，才下令:“休息一刻钟。”

二十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抓起水壶猛灌，有人首接躺倒，望着天。

李德明靠着一块岩石，掏出怀表。

不烫了。指针还是停着。

他刚把表塞回怀里，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胖娃凑过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粮，往李德明手里塞:“团长，你晚上没吃东西，垫垫。”

李德明看着那半块干粮——己经被手汗捂软了，上面还沾着一点灰。他没推辞，接过来，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胖娃:“一人一半。”

胖娃嘿嘿一笑，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两人就那么坐着，嚼着干粮，谁也不说话。

远处，虎头岭的方向黑黢黢的，偶尔有几点火光闪过，很快又熄灭。

胖娃咽下嘴里的干粮，忽然低声说:“团长，刚才那枪声……柴副团长那边，不会有事吧？”

李德明摇摇头:“他那是故意的。夜里搞点动静，让鬼子睡不好觉，明天没精神打仗。老柴打仗，鬼精鬼精的。”

胖娃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咬了一口干粮，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李德明看他:“怎么了？”

胖娃把干粮咽下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团长，我……我想求你个事。”

李德明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就是……”胖娃搓着手，“上次我说的那个，打完仗请假回趟成都。团长，你还记得不？”

李德明点点头:“记得。”

胖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亮:“团长，你说，这次打完虎头岭，能请到假不？我知道部队忙，可我就回去几天，看一眼就回来。她……她家开个小面馆，说好了等我回去成亲的。”

李德明沉默了几秒。

他看见胖娃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真，像一个孩子盼着过年。

他想起那个幻象里，胖娃趴在岩石后面，脸上还带着笑，手向前伸着，想要够那半块干粮。

“能。”李德明听见自己说，“打完这仗，我亲自批你的假。”

胖娃咧嘴笑开了，露出两颗虎牙:“谢谢团长！到时候我请你吃面，我相好的手艺可好了，一碗面能让你把汤都喝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德明静静听着。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胖娃，你小子有相好的？”

是侦察连的老周，三十多岁，满脸胡子拉碴，趴在旁边抽烟。烟是他偷偷卷的，舍不得点，就那么叼着过干瘾。

胖娃脸一红:“咋、咋了？就兴你有婆娘，不许我有相好？”

老周嘿嘿一笑:“许，许。你小子有福气。打完仗回去成亲，生个大胖小子，以后跟你一样背大刀——”

“我才不让他当兵！”胖娃急了，“我儿子，得读书，当先生，教书的！不像我，大字不识几个，就知道杀鬼子。”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对，读书好。读书人有出息。”

旁边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胖娃，你相好的叫啥名儿？”

是杨立仁。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写什么。

胖娃挠头:“叫……叫翠花。姓啥我不知道，反正都叫翠花。”

几个人都笑了。

方琴坐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擦着她的枪。听见笑声，她没回头，只是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杨立仁收起本子，忽然问:“团长，你呢？”

李德明看向他。

杨立仁推了推眼镜:“团长，打完仗，你最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李德明。

李德明沉默了几秒，缓缓说:“我想睡三天三夜，不被打扰。”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胖娃笑得最大声:“团长，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好歹说个娶媳妇啥的——”

李德明没笑。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虎头岭，低声说:“睡醒了，再去看看那些……再也醒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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