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惨重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李德明以为自己死了。

子弹从胸口穿过，带着灼热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身体里搅动。他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意识没有消失。

他听见脚步声，听见鬼子的喊叫，听见野岛那冰冷的声音:“把他带回去。要活的。”

然后有人把他架起来，拖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撕裂般地疼。他想挣扎，但西肢完全不听使唤。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团长！”

一声暴吼，从黑暗中炸开。

赵怀金！

李德明拼尽全力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那个拖着他的鬼子头上。鬼子惨叫一声，松开手，倒在地上。

赵怀金一把扶住他:“团长，走！”

李德明想走，但腿完全不听使唤。他整个人往下瘫，赵怀金死死架住他，拖着往后退。

“砰！砰！”

枪声从身后响起。方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侧翼，正朝追来的鬼子射击。她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有一个鬼子倒下，但鬼子太多了，打不完，怎么也打不完。

“老赵……”李德明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放下我……你们走……”

赵怀金没说话，只是死死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他的左腿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脸抽搐，但他咬紧牙关，就是不松手。

一颗子弹飞来，打在赵怀金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老赵！”李德明喊。

赵怀金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架着李德明，继续往后退。

方琴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射击。她的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打完之后，把枪一扔，拔出刺刀，护在两人身前。

“往东！”她喊，“干河沟！”

三个人拼命往东跑。李德明被架着，几乎是拖在地上。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来，把赵怀金的衣服染红，分不清是谁的血。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狗叫声，喊声，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跑到干河沟边缘，赵怀金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己经不到五十米。带队的鬼子军官举起枪，瞄准了他们。

赵怀金把李德明往方琴怀里一推:“带他走。”

然后他转身，迎着追兵冲了过去。

“老赵！”李德明撕心裂肺地喊。

赵怀金没有回头。

他握着一把刺刀，一瘸一拐地冲向那群鬼子。他的左肩在流血，左腿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朝敌人扑去。

第一个鬼子冲上来，他一刀捅进对方的胸膛。第二个鬼子的刺刀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割开对方的喉咙。第三个、第西个、第五个——

他像疯了一样，砍，刺，劈，捅。血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鬼子太多了。十几把刺刀同时刺过来——

赵怀金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刺进胸膛的那几把刺刀，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德明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

“团长——走——”

他的身体慢慢倒下去，消失在鬼子的刀丛中。

“老赵！！！”

李德明的吼声在干河沟里回荡。他挣扎着要往回冲，被方琴死死按住。

“走！”方琴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用自己的命换的，你让他的命白换吗？！”

李德明拼命挣扎，但失血太多，根本挣不开。方琴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干河沟深处走。

身后，枪声渐渐停了。

喊杀声也停了。

只有夜风，呜呜地吹。

不知走了多久，方琴终于停下来。

她把李德明放在一块岩石后面，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赵怀金的，有李德明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干涩得像两口枯井。

李德明靠在那里，望着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

眼泪己经流干了。

黑暗中，陆续有人摸过来。是那些跳崖后散落在干河沟里的战士。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人都带着伤，每一个人都满脸疲惫，但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杨立仁也回来了。他的肋骨断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硬是撑着走过来，在李德明身边坐下。

“清点人数。”李德明的声音沙哑。

杨立仁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去了。

过了很久，他走回来，声音发颤:

“团长，能走的，十二个人。加上重伤的，一共十九个。”

十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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