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李德明的检讨

教导队在军区后院的一排平房里，离前线很远，离战场更远。

李德明报到那天，接待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马，是教导队的队长。马队长把他领到一间宿舍门口，推开门，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地图。

“李教员，你就住这儿。明天开始上课，讲游击战术。”

李德明点头。“行。”

马队长走了。李德明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看着那几张地图。地图上标着红蓝箭头，是上一次反扫荡的战役经过。他盯着那些箭头，看了很久。那些箭头，他太熟悉了。黑石岭、野狼谷、李庄、柳河镇……每一个地方，都流过血。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然后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孙和靠在石头上，烟杆掉在地上；柴万红躺在担架上，说“团长，你不能走”；两百多只手在晨雾里举着，像一片森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第一堂课，来了三十几个学员。都是连排级干部，有的从战场上调来的，有的刚从新兵连毕业。他们坐在教室里，看着李德明，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以为然。

李德明站在讲台上，没有教案，没有课本，只有一支粉笔。

“今天讲游击战术。什么叫游击战术？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十六个字，转过身，看着那些学员。

“有人会说，这十六个字，我早就背熟了。背熟了，就会用了吗？不一定。”

他指着第一排的一个学员。“你，打过仗吗？”

那个学员站起来。“报告，打过。在太行山打过鬼子。”

“怎么打的？”

“跟着大部队，正面进攻。”

李德明摇头。“那是运动战，不是游击战。游击战，不是跟着大部队打，是小股部队独立作战。人少，装备差，怎么打？靠地形，靠老百姓，靠脑子。”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山谷。“这是野狼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鬼子一个中队从这里过，你怎么打？”

学员想了想。“在两边山上设伏，等鬼子进谷，两边夹击。”

李德明点头。“对。但鬼子不傻，他会派侦察兵先探路。你怎么办？”

学员愣住了。

李德明拿起粉笔，在山谷外面画了一个圈。“在这儿，再设一道埋伏。鬼子侦察兵来了，不打，放过去。等他的主力进谷，再打。侦察兵听见枪声，想回去报信，被第二道埋伏截住。前后都出不去，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学员眼睛亮了。“高！”

李德明摇头。“不高。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学员围过来。

“李教员，听说你以前是团长？怎么来当教员了？”

李德明没回答。另一个学员说：“听说是违抗军令，被撤了。”

李德明还是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那个学员追过来。“李教员，我不明白。违抗军令，怎么还让你来当教员？”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懂打仗。懂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打死最多的鬼子。”

学员沉默了。

李德明拍拍他的肩。“好好学。学会了，回去带兵。少死几个人，多打死几个鬼子。”

晚上，李德明一个人在宿舍里。他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上面写着几个字：“我的检讨。”

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起孙和，想起他说的话：“德明，你说咱们能活到胜利那天吗？”能。但活着的代价，太大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德明打开门，是马队长。

“李教员，还没睡？”

李德明摇头。“睡不着。”

马队长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纸。“写检讨？”

李德明点头。“嗯。写不出来。”

马队长笑了。“不用写。罗政委说了，你的检讨，口头汇报就行。明天上午，他来找你。”

李德明愣了一下。“口头汇报？”

“对。罗政委说，你这个人，不善于写，但善于说。让你说，比让你写强。”

第二天上午，罗政委来了。他坐在李德明对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李德明同志，说说吧。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违令？”

李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柴万红在那儿。他不出来，就得死。”

罗政委看着他。“你知道那是违令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做？”

李德明抬起头。“因为他是我的兵。我不能看着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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