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峡谷枪声

李德明趴在冰冷的岩脊上，手指抠进粗糙的沙石里。

下方的景象，透过渐渐弥漫的硝烟和暮色，烙铁般烫进他的眼底。

野狼峪狭窄的谷道，己成屠宰场。

十几具穿着灰蓝色军装的躯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黄土和碎石间。鲜血浸染了一大片土地，呈现出暗红的、近乎黑色的斑块。几匹驮着物资的骡子也倒在血泊中，肚破肠流。

枪声并未停歇，只是变得稀疏、零落，带着一种绝望的顽强。

谷道中段，几块巨大的岩石和一辆侧翻的、冒着黑烟的马车（显然是连队的辎重车）构成了最后的掩体。七八个身影蜷缩在后面，偶尔探出身，用老旧的步枪向两侧山坡还击。每一次还击，都会招来山坡上更密集的火力压制。

李德明能看到山坡上，土黄色军装的日军身影在岩石和灌木后晃动。至少有西挺歪把子机枪在不同的位置喷吐火舌，交叉封锁着谷道。掷弹筒抛射的榴弹不时落下，在岩石掩体附近炸开，掀起碎石和尘土。

“是连长……王连长！”身旁，一个眼尖的老兵颤声低呼，带着哭腔，“还有三班长，机枪手老吴……他们被围死了！”

掩体后面，一个军官模样的身影正在大声呼喝，指挥着剩余的人交替射击。但很明显，他们被彻底压制，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弹药也快耗尽了。日军慢慢的收紧包围圈，像猎人戏弄垂死的猎物。

“龟儿子……小鬼子……”孙和趴在旁边，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血丝密布。他手中的步枪枪托，被他捏得发白。

其他爬上岩脊的士兵也都看到了，一张张沾满尘土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攀爬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眼前同袍濒死的惨状冲击得粉碎。

李德明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甜。他读过资料，看过电影，但没有任何一种二手描述，能比拟亲临这种血腥战场的万分之一冲击。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新鲜的血腥气，被晚风卷上来，钻进鼻腔，令人作呕。那些倒下的身影，不久前可能还和身边的人一样，说着家乡话，抱怨着伙食，惦记着亲人。

而现在，他们只是谷地里渐渐冰冷的残破躯壳。

“排长！排长！我们下去！下去救连长啊！”胖娃突然抓住李德明的胳膊，声音带着哭喊，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不能看着他们死啊！求求你了排长！”

胖娃的哭喊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几个血性未泯的年轻士兵也红着眼看向李德明。

“排长，打吧！从上面打鬼子个措手不及！”

“对！我们不能当孬种！”

李德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首跳。救？怎么救？他们只有二十三个人，攀爬耗尽了体力，弹药有限，居高临下但射程和精度都成问题。下面是一个完整戒备中的日军精锐小队，占据地利，以逸待劳。

冲下去，大概率是给谷底再添几具尸体，甚至可能把日军注意力引上来，导致全排覆灭。

不救？眼睁睁看着那些还在抵抗的兄弟被一个个点名射杀？然后他们这群“幸存者”，悄悄退走？

道德和理智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孙和没有吭声，他只是看着李德明，那目光沉甸甸的，有愤怒，有悲哀，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他在等李德明的决定。这个书生排长，把他和兄弟们带上了这绝壁，现在，看他如何收场。

赵怀金不知何时也挪到了近前，他依旧沉默，但手己经握住了背后大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他望着谷底，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类似火焰的东西在跳动。

下方的枪声又急促了一阵，然后戛然而止。

李德明心头一紧，凝目望去。

只见岩石掩体后，一个士兵试图爬出来拖回受伤的同伴，刚露出半个身子，对面山坡上一声冷枪，他猛地一颤，软软倒了下去，再也不动。

日军停止了射击。峡谷里陷入一种死寂，只有风吹过血腥味的呜咽。

然后，一个生硬、带着得意腔调的中国话，通过扩音喇叭（铁皮喇叭）从山坡上传来：

“下面的……川军兄弟……投降吧……皇军优待俘虏……抵抗，死啦死啦的……”

回应它的，是掩体后射出的一颗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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