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是我害死了他们

杨立仁刚走到洞口，就被一只手拽住了。

方琴。

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杨立仁挣了两下，没挣开。

“松手。”他说。

方琴看着他，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去送死，他醒了问起你，我怎么答？”

杨立仁愣住了。

方琴松开手，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鬼子的搜山队还在下面，但速度慢了——他们在分头搜索，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到这个洞。

“还有时间。”她说，“等他醒。”

杨立仁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德明是在傍晚醒来的。

夕阳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眼前是杨立仁的脸，憔悴，疲惫，眼眶深陷，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团长，”杨立仁轻声喊，“你醒了。”

李德明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杨立仁俯下身去，听见他说:

“胖娃呢？”

杨立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胖娃……”他的声音发颤，“胖娃没了。团长，你忘了吗？”

李德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孙和呢？”

杨立仁说不出话。

“赵怀金呢？”

还是说不出话。

李德明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

“都没了，对不对？”

杨立仁终于点了点头。

李德明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把刀子在脸上划出来的。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杨立仁愣住了:“团长，你说什么？”

李德明挣扎着要起来，被杨立仁按住。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我知道……我知道虎头岭是死地……我知道守在那里会全军覆没……我知道野岛会来……”

杨立仁听得心惊肉跳:“团长，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李德明吼出声，扯动伤口，疼得脸都扭曲了，“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他。

李德明像疯了一样，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声音嘶哑得像野兽:

“我看见胖娃死……我看见孙和死……我看见赵怀金死……我全都看见了！可我还是……还是带着他们去送死！”

杨立仁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以为能改变……”李德明的声音越来越弱，“只要我够小心……只要我想得够周全……可结果呢？结果呢？！”

他指着洞外，那个虎头岭的方向:

“八百多人！八百多条命！都没了！都没了！”

他的手垂下来，整个人瘫在那里，眼睛望着洞顶，喃喃自语: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

杨立仁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彻底崩溃的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德明的时候。那时候他奉命来监视这个“可疑的团长”，却被他的自信和从容吸引。这个人，永远胸有成竹，永远知道该往哪儿走，永远能给绝境中的人希望。

可现在，这个人躺在山洞里，像一堆烂泥。

“团长，”杨立仁蹲下去，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李德明没有反应。

杨立仁继续说:“不是你害死了他们。是鬼子，是叛徒，是这个操蛋的世道。你带着他们打了多少胜仗？青石岭，黑石岭，哪一场不是你带着打下来的？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信你，不是因为你能预知未来。”

李德明的手指动了动。

“胖娃死前，攥着那块怀表。”杨立仁的声音发颤，“他为什么攥着？因为那是你给他的。他信你，信你会回来，信你能带着大家赢。他不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才信你，是因为你从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

李德明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他。

杨立仁握住他的手:“团长，你说你看见了他们死。可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是怎么死的？”

李德明没有说话。

“孙和为了救自己同袍。’’杨立仁一字一顿，“胖娃，是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赵连长，是为了让你活着离开。他们是为你死的，但不是因为你的错，是因为他们愿意。”

李德明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说你害死了他们，”杨立仁的声音也哑了，“可如果没有你，他们早就死在太原城外了！是你带着他们活到现在，是你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是你让他们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李德明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杨立仁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蹲着，握着李德明的手，一动不动。

洞里很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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