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葬礼

林修然的部队没有进山。

他们停在山脚下，派了一个通信兵上来，带来一句话：“林团长说，天亮之前，他会在南边山口等你们。过了山口，就是八路军的防区。”

周连长接过那张纸条，递给李德明。

李德明看着纸条上那熟悉的字迹——那是舅舅的字，他从小看到大。可此刻，那几个字在他眼里却像刀子一样。

天亮之前。

南边山口。

过了山口，就是安全。

可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军区转来的电报——“最迟明日拂晓，将发起总攻”。

拂晓。

也是天亮之前。

李德明抬起头，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天。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像无数人在哭。

“李团长，”周连长压低声音，“林团长的人还在下面等着。咱们得尽快拿主意。”

李德明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洞里。

洞里，西十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柴万红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方琴坐在他旁边，枪放在膝上，一言不发。杨立仁手里攥着那半截铅笔，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张老六、王麻子、周小山，还有那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兵，都在看着他。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李德明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决定。

等一条路。

李德明走到洞中央，站定。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他说，“能动的，都跟我出来。”

一刻钟后，山洞外面的一块平地上，西十一个人站成了三排。

伤员们互相搀扶着，拄着树枝，靠着战友。柴万红是被两个人架出来的，他非要来，谁劝都不听。方琴站在队伍最边上，枪还是没离手。杨立仁站在李德明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李德明看着面前这些人。

西十一个。

有的他认识很久，有的他今天才第一次见。有的一起扛过枪，有的一起挨过饿。有的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有的刚刚才找到回家的路。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沉，“咱们办个事。”

没有人说话。

“办个葬礼。”李德明说，“给那些没回来的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烟杆，举起来。

“孙和的。跟了我七年，死在青龙桥。”

他又从方琴手里接过一叠布条——那些从烈士身上扯下来的阵亡标记。红的灰的，新的旧的，大大小小，一共八百多条。方琴一条一条收着的，一条都没落下。

“这些，是咱们八百多个兄弟的。”李德明的声音有点抖，“有的有名字，有的没名字。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他们都是咱们的人。”

队伍里有人开始抽泣。

杨立仁走上前，把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怀表，锈迹斑斑，指针永远停在那个时刻；一把大刀，卷了刃，豁了口，那是赵怀金的；一顶军帽，弹孔穿透，那是胖娃的；还有一截断掉的烟杆，和孙和那半截正好能拼上。

李德明蹲下来，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土很硬，石头很多，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但他没停，一下一下地挖，挖得很深。

没有人上去帮忙。所有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看着他们的团长用十根手指头，给八百多个兄弟挖一个坟。

坑挖好了。

李德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烟杆，布条，怀表，大刀，军帽。最后，他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那半截烟杆，也放进去。

孙和的半截烟杆，和孙和的那截拼在一起，终于完整了。

“兄弟们，”李德明站起来，看着那个坑，“咱们八百多人出来，就剩下这西十一个。你们把路铺好了，把命留下了。我们活着的人，替你们走下去。”

他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捧，两捧，三捧。

每捧土落下去，都像砸在人心上。

队伍里有人哭出声来。柴万红挣开扶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也蹲下，用他那只能动的手，往坑里填土。然后是方琴，然后是杨立仁，然后是张老六，王麻子，周小山……西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往那个坑里填土。

没有人说话，只有土落下去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

土填满了。

李德明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新土，和土里埋着的那些东西。

他想起胖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团长，答应我的假，别忘了”。

他想起孙和把烟杆塞给他时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赵怀金最后喊的那声“团长，走”。

他想起柴万红昏迷前说的那句“鬼子的命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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